艾滋四年,父亲带我走过艰难的岁月     人气:4445
作者:thomas        来源:本网综合

  在海外的事业屡遭重创以后,2000年秋,我回到阔别六年的故园广州。六十五岁的父亲步履蹒跚,头发几乎全白了,母亲的遗像也已经发黄。我为自己多年以来没能孝顺父母感到万分愧疚,决心重新开始创业,给父亲营造一个富足的晚年。

  然而事与愿违,归家不到一个月,我连日高烧,疲乏不堪,咳嗽不止,进食非常困难,身上皮肤一片片溃烂。经过反复检验证实,我已被艾滋病病毒严重侵蚀了血脉。那时,治疗艾滋病的药物极其昂贵,每月得花上万元。我顿时万念俱灰,暗自打算悄然出走寻死。

  父亲终于发现了我的病情,他毫不犹豫拿出几十年来节衣缩食攒下来的七万块钱,让我到北京佑安医院治疗。在北京佑安医院的爱心家园,在医护人员无微不至的关爱和精心照料下,我度过了危险期,身心渐渐康复。出院时,虽然我的CD4从入院时的19仅上升到了52,仍处于低于100的危险区域,身体抵抗力依然非常差,但我的精神面貌已经焕然一新。

  ◇昂贵的鸡尾酒◇

  出院返家的第一天,父亲特意做了我最喜爱的菜肴,看着我狼吞虎咽,他含着眼泪笑了。

  晚饭后,父亲拿出他的存折,说:“你收好,需要的时候自己去取钱。”

  我打开存折看,只剩三万来块钱,一阵失落:父亲攒的钱让我花了一半多,所剩无几了。我湿了眼眶,“钱都给了我,您呢?”

  父亲表现得很轻松,“一个月两千元退休金,足够我们父子日常开销了。”

  为了避免细菌感染,我整日留在家中,定时服药。两个星期下来,我的体能增强不少,手脚恢复灵便。我计算着康复的日子,企盼尽快工作以减轻父亲的经济负担。

  我能够帮着父亲干家务活了,他买菜,我做饭洗碗,我抹桌椅,他拖地板,父子俩分工合作。空闲时,我们一起坐到客厅里看书看电视,或者翻阅各种报纸杂志,搜寻与艾滋病有关的信息。

  一天,父亲焦虑地问:“你还剩多长时间的药?”我说:“还有一个月,不用急。”我在撒谎,是为了不让父亲担心。实际上,我只剩五天的鸡尾酒药品了。眼看着药片一天比一天少,我的心跳的越来越紧张,我知道现在停药意味着什么:又回到治疗前的状况,又一次迈向死亡。我的信心也一天天丧失。

  到药片终结的那天,我几乎崩溃了。发病时的痛楚,太恐怖,太深刻,想起那些苦不堪言的症状,想起那个高烧寒战的夜晚,我不寒而栗,再一次陷入绝望的境界。

  就在这天上午,我收到了佑安医院徐莲芝教授的来信。她估算着我用药的日子,替我联系了医药公司。医药公司将按零售价的八五折卖给我鸡尾酒药品。

  我站在楼下的信箱旁看完这封信,心里说不清是喜是悲。一方面,我感激徐教授,百忙当中为我这陌路相逢的病人费尽思量;另一方面,六千多元,虽然比正常价格降低了一千多,可一个月的药量仍需六千多元,父亲的剩余存款买不了半年的药。

  我揩干悄然而下的泪水,把信揣在裤兜里,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上楼对着父亲强颜欢笑。回到自己房间,马上将信塞进抽屉底。父亲的存折就在抽屉里面,我双手发抖不敢碰。父亲身体病弱,万一发生什么事,手头还得有些钱。

  黑幕重新蒙蔽我的心窗,恐惧,烦躁,让我疯狂。停药十来天,我极力压制的情绪终于爆发了。为了一点小事,我居然冲父亲大发雷霆。等我发觉自己不对劲,已经晚了。

  父亲默不作响,一直等我平静下来,才问:“文思,是不是药用完了?”我哑口无言。父亲抚摸着我的头说:“傻孩子,钱就在你手里,你干吗不用?”

  我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我想给您留着。现在停药和几个月后停药不是一样吗?”

  父亲抽出纸巾给我擦脸,“你眼看就要好起来了,这紧要关头断药,岂不是前功尽弃?!赶紧买药吧!”

  再度定时吃药,我很快找回良好的感觉,身体的康复重新纳入正轨。随着身体状况好转,我重入社会的愿望越来越强烈,发了好几封求职信。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我的药瓶又变空了,看着存折里那所剩无几的存款,我再也不愿去动用这些父亲的血汗钱了。

  我要工作,但工资有可能抵得了高昂的药费吗?!停药的一天终于来到,我的心跳得很快,整晚的失眠。我焦急地等候面试通知,但没有在父亲面前有任何的表露。


  ◇父亲病了◇

  就在这时候,父亲突然病倒了,住进了医院。

  医生发给我病危通知书,说:“你父亲肾衰竭,病情非常严重。”犹如头顶上炸开个霹雳,我顿时傻了眼,盯着医生,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其实,我一直担心父亲的健康,然而没料到他一下子病得这么厉害。

  来不及悲哀,我三步并两步回到父亲病床前。躺在病榻上的父亲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试图安慰我。他的手冰凉,瘦骨嶙峋的手背上青筋斑驳。我强忍住眼泪,苦水滴滴答答往心房漏。父亲!艰辛的生活,沉重的压力,死寂的孤独,都不曾击倒顽强的您,却掏空了您的底蕴。难道您这就要走了吗?您不能走啊!父亲,您给了我三十多年无私的爱,我滴水未报,您得给我偿还的机会。

  一整天,我没离开过医院,一直守在病床前,生怕自己走开一步父亲便有不测。到了深夜,我打开折叠椅安放在父亲病床边,半躺着,眼光光看着父亲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疲乏透了,我打了个盹,猛然惊醒,发觉父亲在病床上吃力地伸长手臂替我拉上滑落的被子。父亲病成这样,仍惦记着我的冷暖。我窝在被子里,泪水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起来坐到病床边。父亲拉着我的手,流下眼泪,“文思,爸爸不行了,你可得挺住!回家去,把剩下的钱都拿去买药吧! 实在不够,把房子卖掉买药。”

  我号啕痛哭,“爸,对不起!这么多年来,我累您耗尽心血,从未给您一丝快乐。”我紧紧攥着父亲身上的被子,趴在床边上苦苦哀求,“爸,您千万挺住啊!再陪我走一段行吗?没有您,我害怕,我好孤独!”

  父亲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良久,他叹了口气,柔声说:“傻孩子,别哭了。好,我答应你,我会陪着你……”

  早上八点,父亲开始做血液透析。医生说,做血液透析需要四个小时。

  我守候着父亲,寸步不离。这时候,我完全忘记了HIV, 忘记了大病初愈的虚弱。父亲苍白的嘴唇有些干裂。做血液透析时,为了防止心脉负担过重,不可以喝水;可又不能缺水,没有适量的水分,人体内的液循环就会受影响。解决矛盾的方法,就是不时拿棉签沾上水,抹在病人的嘴唇上,让水一点点渗进口腔内。

  看得出,父亲此刻忍受着辛苦。他面无人色,眉心不停抽动。忽然,他眼睛翻白,手足冰凉,身体僵直。霎那间,我扑上去抱住他,呼喊:“爸——,爸——,您不能走!您不要走!您答应了陪我的,我需要您呀……”

  医生护士赶过来抢救,一会儿,父亲透过气来。医生说,父亲因低血糖而休克,稍有疏忽,即有生命危险。

  一切平静下来,我发现父亲的面庞上湿漉漉,尽是我的泪水。我给父亲擦着脸,我的心还悬浮在半空。刚才的突发事件,整个过程也就几分钟,但我恍若隔世。

  七天后,顽强的父亲终于渡过了危险期。我松了一口气,同时,意识到自己必须马上工作,马上!我非得让父亲看到我能够自立,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要走,也走得安心。这是上天给我的最后机会,让我安抚父亲的心,我不能再错过了。
◇苦中有乐◇

  我开始上班了,上班地点离家很远。早上七点准时出门,乘公共汽车,中途转一趟车,路上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每周我只能工作四天,另外三天我得陪父亲做血液透析。

  去工作前,父亲吩咐我给自己买一双皮鞋和两件衬衣。我的旧皮鞋已经裂口变形,不得不换,于是到街角的小铺买了一双四十块的降价皮鞋。衣服没舍得买,旧衬衣只颜色不够白净而已,洗干净些可以对付。

  上下班时间,车上总是挤满了人。拥挤的人群是最大的感染源,对于被艾滋病毒破坏过尚且没修复好免疫系统的患者来说,相当危险。我明知故犯,因为我别无选择。我需要钱,我需要自立,我需要重归社会。

  我一大早出家门,来回三小时的路途,八九小时节奏紧张的工作,下班后还要到医院看望父亲。每天晚上进了家门,我立即瘫倒在床上,休克似的小睡一个小时,然后才吃晚饭。身体到底还虚弱,动辄疲惫不堪。

  相比之下,陪伴父亲血液透析的四五个小时轻松愉快多了。虽然每次血透我都精神高度紧张,端坐着不敢走动,连厕所都不去,但是,父亲状态好些的时候,父子俩总是聊个不停,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医生笑道:“没见过这种儿子,跟站岗似的死守;没见过有这么多话说的父子。别人都雇请了护理,你们为何不?”
我笑而不答。不雇请护理,钱是一方面的问题,关键原因是我不放心。护理总有离开病床的时候,有时她们还干脆到外面歇息。万一父亲就在这空隙再次休克,岂非性命难保?后来的事实证明了我的忧虑非常正确:长达十个月的血液透析中,父亲几乎每个月都有一次严重休克,每一次都几乎致命。

  我开始用平静的眼光看待死亡。也许因为我曾经接近过死神,而且不止一次,所以我不害怕死亡,只是对人生的留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热爱生活,珍惜生命。

  我明白自己当前最大的忧患是昂贵的药费,于是每晚到附近的网吧上网寻求帮助。终于有一位海外的医生向我伸出援手,给我提供了廉价的鸡尾酒。药品寄达的那天,父亲高兴之余,劝我辞职,“药费便宜了,我的退休金足够支付一切费用。你还是休息一段时间吧。”我应承了。实际上,两个月来我的体力已经大大透支。
◇给父亲一点安慰◇

  2001年7月,我到广州第八人民医院做抽血检测,结果CD4上升到104。这个结果给我带来更大的信心,我的生命又在希望的空气中飘舞了。回想自己度过的一道道难关,考虑到那些与我当时同样情形的病友,我觉得我应让在绝望中的病友看到希望,让他们能科学地认识艾滋病不再是死亡的代名词。

  7月25日我申请了《乐趣园》的一个免费论坛——《艾滋病人的交流》,将自己的体会和久病成医的一点经验贴上去,希望多一些病友受益。我很快便与一些网友建立了联系,我的电子邮箱每天至少收到十几封邮件,有时多达几十封。来信的有些是病友,恐艾者更多,而最多的是热情鼓励我的普通人。一封封来信使我感到无比温暖,我大受鼓舞:人的天性究竟是善良的,当人们认识了艾滋病的真面目,明白了患者的心态,他们便摒除畏惧,奉献真诚。

  为了让父亲分享我的快乐,我把他老人家拉到网吧,打开信箱给他看。

  父亲十分愉悦,一回到家就提议买电脑,“你可以坐在家里尽情地和网友交谈,不用闪闪烁烁担心旁人。”我认同父亲的看法,也认为去网吧花费太多,便用那两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台配置不高的电脑。有了个人电脑,如虎添翼,我每天翱翔在互联网的天空,淋漓尽致抒发自己的各方面感受。父亲时不时坐到我身边,看着我和网友们互相交流,在我遇到疑难的时候提示我。

  我提出恐艾者的问题与父亲探讨。父亲说:“他们之所以恐惧,是因为他们反省自己的某些行为可能危及他们所珍爱的东西,譬如家庭和名誉。因此,即使他们曾经犯过错误,我们也应该尽可能帮助他们消除恐惧。当恐艾者经历了怀疑的阶段,会充分了解艾滋病,日后很可能成为防治艾滋病的中坚分子。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

  2001年10月,我突然收到杂志《人之初》的约稿,他们建议我把自己的经历写下来。《人之初》在国内有相当影响力,可我从来没有在报刊上发表过文章,我写出来的东西行吗?会不会贻笑大方?我犹豫不决。父亲鼓励说:“文思,这是对大众宣传的好机会。”

  对!振臂高呼的机会来了。我要告诉大众,许多许多:艾滋病人所承受的身体折磨和精神创伤,社会的无端歧视和排斥,亲友情深意切的理解和关怀,爱心家园无微不至的呵护,艾滋病造成的恐慌……我们这些患者,跻身于人群中,每天和各种各样的人擦肩而过,除了必须定时吃药以外,与其他人并无区别,而且对任何人都不构成威胁。我就在你身旁,你不知道我的庐山真面目。

  文章刊登在《人之初》2001年12月那一期,被作为头版头条。后来国内其他刊物纷纷转载,包括国内最著名的杂志《读者》。年底,《人之初》的稿费汇进了我的账户,好丰厚,比我想象的多许多。我不动声色,心里有个计划:过两天就是父亲的生日,给他老人家一个惊喜。

  父亲生日这天下午,我在楼下挑了个生日蛋糕。一向节俭的父亲没有过生日的习惯,这是父亲有生以来第一个生日蛋糕。

  晚上十点,我把蛋糕放到客厅的茶几上,点上十二支小蜡烛,分成两圈,内外分别六支。父亲今天整整六十六岁。我催促道,“爸,快许愿。”父亲抬头望着我,说:“愿我的儿子文思永远健康快乐。”父子俩一起吹灭蜡烛。

  “看见你现在的样子,爸爸觉得很幸福。”父亲情绪激动,“一年之隔,判若两人。文思,没有你,我活不到六十六岁。多少次了,你把我从鬼门关口拉回来。”

  “爸,如果没有您,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已经不知身在何处了。您给了我两次生命,我希望您看到一个有出息的好儿子。”我拿出存折递给父亲,指着上面的数目,“这是我的稿费。”

  父亲含泪而笑,“好孩子!越来越能干啦!”

  转眼间,2002年的新年到了。大年三十的下午,我下楼取报,收到了《读者》汇来的转载稿费一千元。我赶紧到邮局取了,全是新簇簇的百元大钞。我用信封包起来,在吃团年饭时交给父亲。这是我第一次孝敬他的新年礼物,“爸,恭祝您今年身体康健,精神爽利,心情舒畅。”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红的利市封,搁到我手心。

  正月十六的下午,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笑吟吟揭开罐子上的拉环,将雪碧倒在杯子里,喝了两口,突然两眼翻白,身体往一边倒。我飞奔过去抱紧他,“爸——,您挺住——。”

  在等救护车的十分钟里,我抱着父亲,一声声喊:“爸——,您醒醒。爸——,您别走。爸……” 类似的情景发生过许多次,我不停的喊叫,希望像往常那样把父亲的灵魂召唤回来。任凭我千呼万唤,父亲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的身体越来越僵硬,他的手越来越冷。

  许多年来一直支持我、与我相依为命的父亲,就这样离我而去了。他是带着对我的牵挂、躺在我的怀抱里去的。

  父亲去世后的第三天,就在我失魂落魄的时候,云南的女孩PLEASURER和大连的鸿宇先生,竟然乘飞机来到了广州,专程帮助我料理父亲的后事。他俩和我素不相识,仅仅是网友,之前通过电话而已,却不约而同把我当成最亲密的朋友,不远万里来到我身边,紧握住我的手,说:“Thomas, 从网上得知噩耗,大家都很难过。你一定要坚持住!”

  我冰冷的双手从他俩热乎乎的掌心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温暖。是啊,我还有许许多多的朋友,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我虽然孤身,但并非孤单,网络给我连接着深情厚谊,我的身边还有挚友,远在北京还有我的爱心家园。为了他们,我得坚强起来。

  告别仪式上,我站在父亲的遗体跟前,望着他的笑容,内心感到一丝欣慰。他老人家去了,脸上还含着笑,带着许多的圆满:第一个生日蛋糕,第一次儿子的新年孝敬,第一次给儿子红包,一个完美的新年。生命因死亡而显得可贵,死亡也会因生命变得圆满。我得努力活着,为我,为父亲,让我活着无悔,死而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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