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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让孩子做你的情绪配偶

时间: 2014-01-23 18:54 作者: admin 点击:
 
在夫妻相互不交流、不分享、不分担情绪的婚姻中,配偶常常失职、缺位,孩子不忍心看到父母情绪低落,他会跑上来补位说:“那我来照顾你。”于是,孩子成了扮演安慰、呵护父母情绪的照顾者,充当了父母的——情绪配偶。
 
个案回溯——
台湾淡江大学教育心理咨商研究所所长、心理谘商师杨明磊教授在他的心理工作坊中常常会讲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个男人很孝顺。因为他爸爸一直不太关心他妈妈,他觉得妈妈很苦,所以从小就在心里许下诺言:‘在我有生之年,一定要对妈妈好!’长大成人后,他向一个女人求婚:“结婚之后我还是会对我妈好,希望你不要太介意。回到家要怎样随你,但在我妈面前拜托你让着她。”女人觉得他孝顺又诚恳,结婚之后发现他也的确很好,但是很多年过去,女人心中有一个感觉,自己好像永远在丈夫心里排第二……有时候她心中感伤,眼泛泪光,被乖巧又贴心的儿子发现,他走上前来,轻拉母亲的衣角:“妈妈你怎么了,你不要难过,以后我会照顾你。”这样的次数多了,善良的孩子会在心中许下诺言:“在我有生之年,一定要对妈妈好!”当这个孩子遇到开心或不开心的事,原本跑回家想把心情告诉妈妈,却远远望见妈妈愁眉不展,于是他藏好所有的情绪,走上前去,安抚她。一个孩子,就这样一点一滴收起自己的快乐,学习体谅、安慰大人的悲伤;用一辈子的时间学习压抑、忍让、忽视自己的情绪,以便挪出更多的空间来理解、包容、关怀别人的难过。
故事里的儿子有一天会长大,会认识一个女人,在求婚时对她说:“我妈当年很苦,以后我对我妈妈很好,请你不要介意……”
杨明磊说,每次他讲完这个故事,都会有引起一片笑声,可是没有人会觉得很开心,因为这个故事荒谬又真实。而这样的故事常常就发生在我们身边——
27岁的船舶工程师柳生在接受记者的采访时说,他的母亲是一位文艺工作者,弹得一手高山流水的古筝,而父亲是一名退役的铁饼运动员。一文一武的两个人,并没有产生互补的化学反应,而是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永远在争执与吵闹,莽撞的父亲甚至会大打出手。每次吵完架,母亲总会躲在厨房里哭,对小小的他说:“如果爸爸妈妈不在一起了,你跟谁?”柳生说自己从小就老实,心里想哄母亲嘴上说不出来,唯有加倍努力学习,因为母亲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在大学里交了一个女朋友,在一起8年,她会为他做饭,帮他把滑落的被子盖上,甚至还会为他剪指甲——这种亲昵的感觉在他小时候简直不敢想象,记得有次他学别的同学叫了母亲一声“老妈”,结果母亲觉得受了冒犯,不开心了很多天。现在,爱情带来的种种宁静与舒服让他深溺其中,但问题是,他不懂得怎么样去爱女友,很多时候女友都会抱怨他对她不够好、不够关心,忍耐很久之后终于和他提出了分手。“我感觉整个人都懵了,突然觉得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要离开了!”
30岁的网络编辑娜娜回忆说,小时候,父母隔三差五吵个架,他们吵,她就经常站在中间劝阻,要不就打自己,说是自己不好,母亲看了会心疼,父亲就比较冷血。小学时,她会经常跟两个好朋友一起坐在学校后门的篮球场上讨论父母吵架的事,那场景给她留下很深的印象。由于父亲忙于赚钱,母亲有什么都会跟她讲,单位发生的不快、小姐妹之间的趣事,“我总是静静地听,适时应和。”在家沉默惯了,在外她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也许是好强、也许是变相的解压,无论是各类演讲还是在鼓励后进生上,娜娜说自己都俨然是一个口若悬河的知心姐姐。随着年纪增长,娜娜开始恋爱,可每次恋爱总感觉会在热情退却后有一股莫名的伤感,有时甚至是不满。30岁的她依然单身,想不太明白,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
 
对话杨明磊——
记者:“情绪配偶”的心理学定义是什么?
杨明磊:夫妻不只是在日常生活、经济、性方面是伴侣,在情感、情绪方面也应该彼此做伴。但在夫妻相互不交流、不分享、不分担情绪的婚姻中,配偶常常失职、缺位,孩子不忍心看到父母情绪低落,他会跑上来补位说:“那我来照顾你。”于是,孩子成为了扮演安慰、呵护父母情绪的照顾者,或者父母沟通的传话者。一旦负责照顾父母的情绪,他作为一个孩子的情绪通常就没人照顾。
在长期潜移默化的情绪影响下,这样的孩子倾向于成长为很会照顾他人的人。若是扮演异性父母的情绪配偶,成大后往往很受异性欢迎,是异性眼中很有魅力的人,但却难以与异性形成真正亲密的关系。他们擅长讨人喜欢,却不见得擅长与对方亲密——不是因为他们不愿意,而是因为在扮演情绪配偶的过程中,他们太熟悉如何收藏自己的情绪来让对方高兴,反而变得不知道如何向自己真正在乎的人安心地表达自己。
记者:华人家庭中亲子关系更容易出现这种状况吗?
杨明磊:是的。华人更重视亲子关系,更容易把对婚姻的不满意转移到对孩子的照顾中;同时,文化更不允许人们在婚姻外寻找其他的安慰,只好在婚姻内寻找安慰——在我们华人的文化里面,善良孝顺的孩子真的很多。
记者:多大年龄的孩子容易成为父母的情绪配偶,为什么?
杨明磊:小学毕业之前。因为这段时间孩子的注意力还没有放在同侪身上,父母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人,是他唯一的情感依托对象。他在心理上处于认同阶段,需要透过认同父母来形成自己的自我。他会接收许多父母的期待和要求,和父母做情感上的结合。
记者:同样是情绪抱怨的话,一个母亲讲给她的朋友听,和讲给她的孩子听,对方心理上接受到的有什么不同?
杨明磊:成年人可以区分“我的问题”和“你的问题”。朋友听到耳朵里,会去关注她的情绪,提供朋友的安慰,提一些建议和方法,自己却可以比较不受影响。可是孩子在建议和方法上是完全没有办法的;在情绪上,那是他的至亲,他更容易感同身受,但小孩子的自我还很弱,所以他可能会把大人的情绪等于自己的情绪。举个例子:一个女孩说:“我有一个不负责任的爸爸”——其实这个爸爸对女儿并不坏,只是对妻子不好。孩子会把这二者混同起来,因为认同了妈妈,所以她认为自己有一个不负责任的爸爸,而忽略爸爸对她的爱。
记者:同性亲子之间——女儿对妈妈、儿子对爸爸,也会有“情绪配偶”吗?它与异性亲子之间的关系有差异吗?
杨明磊:“情绪配偶”没有性别之分,只要孩子扮演了负责照顾父母情绪的角色,他的身份就叫做“情绪配偶”。如果缺位的是爸爸,即便她是女生,她也会扮演像男生一样的人来呵护妈妈;如果缺位的是妈妈,她就会扮演妈妈的角色来心疼爸爸。
同性亲子之间的“情绪配偶”情况的确会复杂一些。例如:妈妈不仅会对女儿讲“我需要你照顾”,还会拿自己的经验不断跟女儿说:“你以后长大不要找那样的男人!”这个妈妈会希望透过孩子的未来,来弥补自己情感世界的痛苦。可是最大的问题在于,当妈妈说“你以后不要嫁那样的人”的时候,她其实不是基于母亲的心情这样说,而是基于一个受伤的女人的心情,她讲的是气话、伤心话。可女儿会听错,以为那是母亲真正的忠告,她真的相信“我这一辈子不可以相信男人”——扮演情绪配偶的孩子有个最大的特征,就是体贴与善良,她真的愿意很认真地做一个听妈妈话的好孩子,所以她在未来的亲密关系之路上就会很辛苦。
我们在做心理咨询时,常常会对这样的孩子讲:“如果你妈妈真正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来对你有所期望,我猜她仍然希望你幸福,希望你找到一个好男人。当她真正冷静下来,她内心对你讲的话其实是:即使我的婚姻不能变得更好,我仍希望你未来比我更好。”那才是妈妈真正的盼望不是么?
作为父母情绪配偶的孩子,他们的辛苦在于:爸爸妈妈在情绪上没有长大,没有真正以一个成年的、成熟的父母的心态尽到照顾孩子情绪的责任——包括父亲的引导与示范,母亲的安慰与陪伴,没能够给孩子祝福。这是需要孩子自己去学习并且相信的:我的父母会给我的真正的祝福是什么?我要当一个真正的孝顺孩子,按着他们真正会给的祝福走,而不是听她的气话,活在她悲伤的话语下,那才是真正的成长。
记者:曾经充当了父母情绪配偶的孩子,如何疗愈自己?
杨明磊:首先要澄清,你当了情绪配偶,不表示你的父母是坏人,他们只是情绪上对你缺乏照顾,可能他们个人还是很优秀、能干、值得学习的。他唯一对你造成的影响是情绪上的困难——情绪表达、情绪接收困难,或者是跟人在情感相依相亲上的困难。
如果你曾经是爸爸妈妈的情绪配偶,你要回去寻找你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你自己到底要什么?因为充当情绪配偶的孩子,到后来会将父母的情感当成自己的情感,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喜欢什么、在乎什么,他会看不到自己,所以他要找回自己。当然,来自一个人生命底层的经验很难说改就改,不可能一夕之间就能找回来,而是需要一个反反复复追问的过程:回到自己的生命历史,慢慢一路捡回遗失的那些情绪,不管是悲伤抑或欢乐,幸福抑或梦想,试着开始为自己有感觉。人真正面对自己,才可能有新的出路。
记者:为人父母者,如何避免让自己的孩子成为情配偶?
杨明磊:情绪本该是人生的色彩,而在长不大的父母那里,却成为对孩子的勒索,善良体贴的孩子最容易被勒索成功——一句话,长不大的父母对孩子来说真的很折磨。所以,自己要负起责任来,照顾好自己的情绪。
没有一个父母的标准版本摆在那里,唯一能做的是让你自己的世界心理负担少一点。你明明负担很多却刻意假装跟孩子说负担很少,那个是藏都藏不住的。我们只能一代一代慢慢去做一些调整,养出健康快乐的孩子——所谓健康快乐,就是少一点偏执,能够比较舒服的跟社会共存,即使这个孩子可能会生逢一个痛苦虚伪的世界,他至少抗压力比较强,复原力比较好,比较容易快乐地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