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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性恋者背后的力量

时间: 2014-01-23 16:15 作者: admin 点击:
近日,“同志之声”微博发布了一条消息:美国爱荷华州一所高中的14岁同性恋男生Kenneth Weishuhn在4月15日自杀身亡,当地媒体引述其家人的话说,最近公开性倾向的Kenneth是因不堪忍受校园内和网上针对同性恋的嘲弄和欺负而自杀,很多朋友视他为欺凌对象,他曾对母亲说“你不知道被人恨是什么感受”。
如果你的孩子是同性恋,你会怎么做?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你知道他面临着强大的世俗压力。这世上存在各种偏见、歧视,并且其合力还不小。身为孩子的家长,你是沦陷在痛心绝望的情绪里,还是选择跟孩子站在一起,共同面对风雨?
广州同性恋亲友会的负责人阿强说:“当同性恋孩子在外面受到歧视,回到家来,如果父母还不能站在他旁边,也许有一天,你们就会失去他。”
2008年,本刊专访了他和中国第一位在媒体前公开支持自己儿子同性性倾向的母亲吴幼坚女士,他们一起创立了中国第一个帮助同性恋者和其亲人之间加强沟通、并利用家长力量推进消除歧视的公益组织——同性恋亲友会。
4年过去了,随着越来越多同性恋出柜,亲友会的活动凝聚了更多家长,目前已经在全国与300多位同性恋者的父母建立了联系,并邀请了6位家长在不同城市担任亲友会召集人,负责组织当地的同性恋家长恳谈会以及每周的热线接听。本刊采访了2位亲友会召集人,以期通过她们,来进一步透视家长对待同性恋及歧视的心态和视角,给许多仍在彷徨中的同性恋者和其家长一些启发。
儿子,妈妈永远是你的后盾
口述:轩妈妈 整理:小风
人物一:轩妈妈,亲友会福建地区召集人
反歧视宣言:如果这个世界因为偏见而不接受你,那就让我们一起努力去改变这个世界。
去年年三十晚上,我正要去看春晚,儿子忽然说:“妈,你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聊一聊。”我心头一紧,因为此前早有预感他可能要出柜,立即推脱:“没时间啦,春晚马上开始了,以后再说。”儿子没有放弃,还在低声恳求:“就一会儿。”我忽然烦恼不已,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不就是想跟我说你是同性恋的事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恨不得时光倒流,我永远不曾说出那句话。一挑明,就再没有侥幸的余地了。可那股气在胸中憋闷太久,也着实伤身。
儿子明显一愣,似乎没料到我会先声夺人,我也没心思看春晚了,索性让他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晚的故事听得我眼泪止不住地流,儿子曾经遭受了那么多不公平的对待,我竟一无所知。
原来,早在初中时,他就发现自己的性倾向不一般,因为困惑,便对身边的同学和班主任出柜了。那位老师不但没有歧视他,反而开导他抛开一切思想包袱做自我。在老师的包容下,初中3年,没有一个同学排斥他,儿子生活得很开心,还凭借优异的表现当选了学生会主席。
儿子上高中时,我和他父亲去了外地工作,他像初中时一样,天真地向同学出柜,却被几个同校的学生狠狠打了一顿,儿子伤得很重,只好报警。后来学校出面把他们从派出所领了回来。让人吃惊的是,行凶者无事,儿子却被校方劝退。他自然不愿接受这个处罚,与校方理论,他们不仅不理睬,还逼他每天去接受心理辅导。很显然,他们觉得儿子有病。
一个多月下来,儿子白天去接受所谓的心理辅导,晚上上网查找同性恋的资料,以备第二天应对老师。这期间,他的老师在去每个班级上课时,都把他当作反面教材宣讲,弄得全校的人都对儿子指指点点,连平时很要好的同学,深怕被怀疑也是同性恋,都不敢接近他了。
被集体孤立后,儿子只好同意退学,可这时校方却要对他按照开除处理,并且在儿子的档案上留下“污点”。儿子被迫承受了这个屈辱。
被学校开除后,儿子怕被我们知道,曾一度想寻短见,可是,从小堪称至孝的他,反复回顾着我们养育他的艰辛,“父母生我,养我,爱我,我怎么可以自私地死去,父母会因我而终生痛苦的。”经过生与死的抉择,孝心与轻生的抗争,最后,理智战胜了心魔,“活着,我要好好地活着!”
于是,儿子把被学校开除的事埋进了心底。学校一直试图联系我们,但儿子执意不愿告知,所以我们一直以为他在校就读。
离开学校后,仗着美术功底,儿子去了武汉一家影楼工作,高考时,他返回原籍参加考试,最终如愿升入大学。再后来,他在大学里组建LGBT(女同性恋者、男同性恋者、双性恋者与跨性别者的英文缩写,也可泛指所有非异性恋者)社团,举起了反歧视大旗。
如今是一名服装设计师的他,觉得已经做好了准备,有能力应对今后的人生,所以把自己真实的性倾向和过往的经历袒露给我们,希望最亲的人可以了解并接受。
听完儿子的讲述,我顿感万箭穿心,自责自己在儿子最无助时却不在他身边,也怪他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好让我们为他分忧。儿子说,当初他的自我认同还不够强大,对家庭怀有很深的负罪感,所以无法开口向家里索取更多的关爱。
我也一度觉得自己无法接受他的性倾向,可在得知儿子的艰难和努力后,转变成了更强大的捍卫心理。只要他过得幸福,并且能负责好自己的人生,是什么性倾向又有什么关系?如果有人借此伤害他,我决不会允许!
如今我也加入了消除歧视的战斗。在近一段时间里,从社会上、网络里、工作中,了解到不少与我儿子一样的弱势个体,尤其是在接听亲友会热线中,许多孩子的哭声让我十分心疼。
有的孩子说出柜后,父母整日监视他的通话和聊天记录,还威胁他要为伴侣的安全负责;有的孩子则被父母的自暴自弃和寻死觅活吓到,连带自己也陷入深深的忧郁;更有些父母用自以为是的方法去矫正和治疗孩子……
有位同性恋者说:“我害怕提家,家对我来说就像牢房,我不想接到他们的电话,不想听到他们教育人的声音。”
我想对同性恋孩子的家长说句心理话,不要把所谓“面子”看得比孩子的生命还重要。在现有的社会环境下,他们所受的歧视和承受的压力,是别人无法想象的。本已在外受了伤害,再往他伤口上撒盐,作为父母于心何忍?企盼有更多的父母能理性地接受自己的孩子,企盼社会能给他们一个宽容的空间,还他们生活自由权。
同时,我也想告诉那些同性恋孩子们:生命是珍贵的,不管道路多么坎坷,都不能藐视生命。学会孝敬父母,让他们感到你的存在是他们最大的幸福。这样当父母知道你是同性恋时,只是受到一个创伤,时间长了就会痊愈,如果你轻生了,给父母留下的就是终生的遗憾。
 
走进他们,还原他们
口述:老藕  整理:曾小亮
人物二:老藕,亲友会北京地区召集人
反歧视宣言:当我们用多元的眼光看待世界时,世界展现给我们的是更多的美好与宽广。
如果说轩妈妈加入反歧视这一战线,是因为她亲生骨肉的缘故,那老藕,一个已知天命的老人,自己的子女也并不是同性恋者,却为何将关注的视角投向这个特殊的群体,并且不遗余力地为他们奔走呼吁呢?
老藕是地道的北京人,90年代停薪留职去了香港一家公司,后又回到内地自己开公司。一个偶然的契机,使得她开始了一种全新的活法。
2007年一个平常的日子里,她上网随机打开了一个博客。博主是一个文艺青年,会作词谱曲并演唱动听的歌。在博客里,他透露正面临家人逼婚,但他不想结婚,因为他是个同性恋者。
老藕马上用自己的逻辑推理到,这么好个孩子如果是同性恋,那么同性恋就一定不是一些人口中的变态、有病的人。
出于北京人的豪爽热心,她给博主留言支招,想帮他走出苦恼。文艺青年没想到一个花甲老人居然能够理解并接受他的性倾向,在你来我往的通信中,他向老藕尽情倾诉了内心的苦闷,这也让老藕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生活着那么多只爱同性的人。
文艺青年告诉老藕,他从小就发现自己喜欢男孩子,曾经为这个倾向感到自卑而恐慌。后来他爱上了一个男人,两个人有着很真挚的感情,那份爱让他找到了内心的归宿。但对方迫于压力必须结婚,只好挥泪凄别。他言谈中流露出的情意和痛苦深深感染了老藕。
在他的介绍下,通过一个个博客链接,老藕进入了同性恋圈子。她发现这个圈子是一个稍显隐秘的世界。说隐秘,其实只是主流社会的人不愿意去了解罢了。但他们一直存在,并在人群中占着相当大的比例。
一位同性恋者告诉老藕,自己虽然结婚了,但和妻子无爱的婚姻让他度日如年,一直戴着面具在生活:“我每天怀着对妻子的负疚,也怀着对自己的负疚。每次夜幕降临的时候,一看到妻子那期待而略显抱怨的目光,我就恨不得逃得远远的。”
还有一位同性恋者说,他想对家人出柜,告诉他们自己是同性恋,但他的父母明确说过,如果他不结婚,父母将以死相逼。有一次,他稍作反抗,父母竟真的寻死觅活,他从此怕了。
“可要是和异性结了婚,我能想象以后的生活会是怎样一个悲剧。”他告诉老藕。
类似的故事听多了,老藕那颗行侠仗义的心被激活了。像她那个年代许多充满理想主义的人一样,她本能地觉得自己要帮助他们,要为他们能和其他人一样拥有自由恋爱的权利做点什么,她开始追踪那些被她称之为“我的同性恋孩儿们”的生活。
为了向主流人群更详实地介绍这个群体,老藕每天上网查资料,从数以万计的文章中了解同性恋者的心路历程。
当然,她的工作没有仅仅停留在网络上。她和一些同性恋者创立了一个叫“同心同德”的小组,奔赴全国各地采访同性恋,然后做成视频放到博客里,帮助那些背负着家庭社会双重压力的孩子走出抑郁。
在四处采访的过程中,老藕接触到了许多同性恋伴侣。她发现,比起外界的想象,同性恋者其实在自己的世界里已经有了许多幸福的故事。有一对同性恋者在一起生活十多年了,他们一起上下班,一起回家做饭,一起外出旅游。他们时时流露出的温情让老藕感慨不已:“实在看不出他们和异性恋伴侣有什么两样,只要是真诚的爱情,异性和同性又有什么区别呢?都应该得到我们的祝福。”
感受到老藕的真诚热情,很多同性恋孩儿对她敞开了心扉,争先恐后地讲述自己的故事。后来,她把这些经历都写到了博客上,并集结成《我的那些同性恋孩儿》一书。
这部从异性恋角度看同性恋的书籍出版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震动。有专家认为,中国同性恋者面临的最大困难就是如何和父母沟通,如何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东方儒家文化下突围。老藕的行为,既给中国同性恋者以信心,也让异性恋者对同性恋群体有了更多了解与宽容。
老藕带着新书去参加北大荒战友聚会,有人特别不理解:“都这么一大把岁数了,怎么想到去关注同性恋?同性恋值得关注吗?”有些人觉得她是为了出名,想做精神教母才这样炒作自己。
每每遇到这样的质疑,老藕就耐下心来解释同性恋到底是怎么回事,并告诉他们:“你之所以歧视他们,是因为不了解,只有静下心,试着去走近他们,才会改变你固有的观念。也不要以为同性恋群体是与你无关的一群人,许多人以为同性恋者离自己很遥远,其实他们就在你身边。”
老藕说:“当我们用多元的眼光看待世界时,世界展现给我们的是更多的美好与宽广。”她在这份消除歧视的努力中,体会到了更多生命的意义和价值。
后记:
两位母亲,一位是因为自己的孩子有过被歧视的切肤之痛,一位是因为眼见他人之痛苦而被激起了侠义之心,殊途同归,最终都成了推进消除歧视的先行者。通过接听热线,开通微博,以及参加恳谈会等多种方式,她们帮助很多同性恋父母走出了痛苦压抑,重建亲子关系;帮助很多同性恋在彷徨中重树信心,找到与父母和解的方式。
每一位亲人的理解,都将点开一盏灯,消融更多黑暗。那么,同性恋们的世界会多一丝温情,少一些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