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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0万同妻之痛

时间: 2014-01-23 16:01 作者: admin 点击:
同妻,意即“同志之妻”,她们是一群藏匿在大量男同婚姻中弱势而隐秘的群体。传统道德和异性恋占据话语权的社会对于男同性恋者进行压制与歧视,而男同则将不明真相的同妻拖入婚姻。在一座座虚假的婚姻围城中,同妻不仅得不到性与爱的满足,更被传统文化打压,忍辱负重。



同妻在行动
2012年3月15日这一天,一则特殊的“打假宣言”在微博上转发:“在所有跟‘假’字沾边的事物当中,‘假婚’是一个全新的词。它的始作俑者,是那些把异性恋女性骗入婚姻里的男同性恋者。与生俱来的同性恋不是错,但男同明明根本对女人没有一点兴趣,却偏要选一个女人来当自己的保护伞。在这场虚假的婚姻里,男人、老公、爱人,美好的夫妻生活全部是假的!让我们举起‘打假婚’的大旗,帮助更多的同妻朋友重新站起来,重新拥有和享受被呵护、被疼爱的美好!”
这份“打假婚”宣言是由中国同妻家园网发起的,这个网站的创始人萧瑶,正是一个从同妻阴影中走出来的女人。29岁的萧瑶曾是西安一家杂志社的编辑,她与自己的同性恋丈夫于2008年离婚。在这段历时一年半的婚姻中,她备受冷漠与暴力的双重煎熬,从而发自内心地感叹道:“但愿同妻到我为止!”
萧瑶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我认识的很多同妻都选择沉默,在永远不可能爱上自己的丈夫身旁,隐忍度日。我希望同妻们都能站出来,发出声音,让社会重视这部分女性。同时也希望让更多的男同可以思考这个问题。”
几经筹备,萧瑶自掏腰包于2011年8月建立了中国同妻家园网。短短半年多的时间,网站已经拥有2800多名注册用户,众多的同妻在这个平台上守望相助,互诉心声。她们在婚姻中最难以启齿的痛,当属来自丈夫的性冷漠。一位年轻的同妻这样说道:“我挑明了怀疑他是同性恋的那天,他辩解自己是双性恋,第二天我们有了第一次性。但是,他没有射精。几次性接触,他都没有射精。第三次,我就被染上了阴虱。再后来,我对他也有心理障碍了。”
还有的同妻自打结婚后,就没有一次亲密接触。“我们2006年结婚。婚后第一天,大家静静地睡了一晚,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6年。有时我主动抱他,他会显出反感,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僵硬。最近一次我偶然进入他的博客,发现他的博友有好多同性恋,其中一位博友提到了一个人,说他们发生了关系,还说这个人喝酒过敏、牙齿丑、生日是哪天,这完全就是我老公啊!我去质问他,他却死活不承认。我闹离婚,说你既然不喜欢我就放了我,但他坚决不离。”
一些同妻发现丈夫是男同后,不愿轻易放弃婚姻,但是越关心、越付出,对方越心烦,最后甚至演变成暴力。“有天晚上,我们刚看完电视准备睡下,他的拳头冷不防打过来,我感觉自己的鼻孔刷刷地往外流出暖暖的东西,枕巾上湮浸出一大片鲜艳的红。他还在歇斯底里地笑,那一刻,我只想死掉……”
今年初,一位80后同妻从娘家过完年提前回家,本想给丈夫一个惊喜,结果却撞见他和别的男人做爱,遭遇晴天霹雳的她呆问“你在做什么?”引来气急败坏的丈夫一顿拳打脚踢,当场导致她三根肋骨断裂。50多岁的丈母娘得知后找女婿理论,也被打到胳膊脱臼。
还有的同妻则是在离婚争取孩子抚养权时遭受到暴力威胁:“我老公连着几天追着我打,把我打得躲在儿子房间里不敢出去……”
“我们网站上注册的,至少有1000多名同妻,是我逐一了解过其婚姻经历的。”因为担心好色之徒假借关心之名混入同妻之中,同妻家园网对注册者的背景核实尤为谨慎。负责一系列繁杂事务的,正是萧瑶的现任男友小安。
回想刚认识萧瑶时的情形,小安笑道:“那会儿她跟我坦诚她前夫是同性恋,我还以为她开玩笑——从来没有想过真有这事儿。我觉得她跟同妻家园很多同妻一样,属于那种从小读书都很好,顺风顺水,人很单纯很善良的女人。”
萧瑶感叹,并不是所有男人都能理解同妻在婚姻遭遇的痛苦,她离婚后遇过一些男子,他们甚至因为害怕她会不会有艾滋病而退避三舍。能遇上小安,是她的幸运,他不仅是她的爱人,更是她在同妻公益事业上风雨同舟的伙伴。
专业人士伸出援手
2011年年底,陕西博硕律师事务所的资深律师孟祥辉看到“同妻家园”的相关报道,义务加入了同妻法律支援团队。他至今已接到几十位同妻的法律咨询,并于2012年3月正式代理了一起同妻离婚案。
孟律师介绍说,很多同妻在婚姻中困坐围城,无计可施之下想到了离婚。比起一般的离婚案件,尽管程序相同,但同妻们需要面临一些特殊的困境:对方是同性恋这样一个事实需要举证,QQ聊天记录、电子邮件、录音资料,都可以作为证据。但问题是,即便到法院举证证明了对方是同性恋,也无法要求损害赔偿。因为我国法律上,同性恋不是构成损害赔偿的一个条件,故此在财产分割等问题上没有什么明显的优势。只能请法官适当考虑,作为证明夫妻感情濒临破裂无法和好的一个原因。
孟律师还谈到,同妻遭受家暴的个案要占到三四成。我国法律规定,虐待、遗弃家庭成员的,构成损害赔偿。但这也同样涉及举证问题。同妻面临家暴,一般应这样收集证据:第一,在遭受家暴时,先向周边的邻居求救,到时候就可以作为人证;第二,家暴出现之后,立即报警,警察的出警记录、报警材料都可以作为后来的证据;第三,如果构成伤害,应尽快到医院去,通过医院拍照记录、诊断书等,把证据固化下来。但遗憾的时,目前,大部分遭受家暴的同妻收集证据的意识都不是很强。
“同妻们的经历令人唏嘘。她们找我咨询,常常是一个小时的时间,前40分钟在诉说不幸的经历,后20分钟才真正谈到法律问题。”孟律师这样感叹。
的确,同妻之痛无法与身边人诉说,她们太需要有人真心倾听。这一点,心理咨询师春天深有体会。十年前,春天正式从事心理咨询这个行业,希望能够帮助人们愈合心灵的创伤。她没有想到,有一天竟然发现自己是一名同妻,也正因为这个契机,她会向更多的同妻伸出援助之手。
春天对记者讲述,她是一年多前发现丈夫是同性恋的,那时他们的婚姻已经走了整整17年。“我发现后问他打算怎么办,他坚决不愿意面对,避而不谈,不想离婚,也不想跟我好好过,如果真离婚他也不想失去财产,不想失去孩子,他什么都想得到,但是什么责任也不想负,离婚过程非常难。”11个月后,婚终于离成了,尽管那段时间身边一直有专业人士的心理支持,但春天仍一声轻叹:“那一年我差不多老了有十岁。”
同妻们的心路历程春天感同身受,她说,她们一开始通常都非常的吃惊、失望、愤怒、悲伤。接着,有的人陷在愤怒中,只想要报复;有的人则会想要走出来,寻找建设性的办法。“通过网络这个平台,我希望可以陪伴当事人走过这些跌宕起伏的情绪阶段,帮助她们澄清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针对同妻的自我心理建设,春天这样认为:“家是一个爱的地方,对方欺骗了我们,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但我们尽可能不要再用反击、制裁、惩罚等手段去报复。而是能够在情绪平静之后,以建设性的态度和爱的态度来解决问题。不管和还是分,都希望能够接纳他的本来面目,也接纳自己。”
采访中,春天建议记者采用她的化名,她平静而温和地说:“我的前夫还没有勇气面对这一切,我不希望打扰他的生活。”
性向歧视与性别歧视
“男同性爱者选择传统婚姻作庇护所,是特定历史、文化的产物。国际及中国的多项调查表明,2%~5%的成年男性有同性恋倾向,其平均值为3.5%。根据中国2011年公布的人口普查所得数字估测,中国15岁以上年龄组的男性人口中,有男同约1146万~2865万,平均值约2000万。由于中国传统的家庭观念的影响,有近90%的男同性恋者会因为世俗压力而选择结婚。而只有约1/9已婚男同向妻子承认了自己的性向。我国的同妻(含前同妻)人口约有1600万。这上千万困顿于婚姻中的妇女,生活在大众视野的盲区之中;现实生活中的同妻,是生活舞台上一群无声的在场者。”国内首位在男同性恋人群中进行大规模艾滋病干预的专家、马丁奖得主张北川这样为记者介绍中国同妻的庞大数字。
对于“中国同妻家园”之类的同妻自发组织的成立,张北川认为,它们首先促使了同妻们意识到自己不是孤立地存在,进而使得很多同妻可以在充满寒冷的氛围中抱团取暖。随着网站工作的深入,不同界别的同妻和不同界别的善良的人们开始参与,这就为保障同妻权益提供了诸如心理、法律等层面的专业支持。
张北川进一步指出,同妻组织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就是为男同和民众提供了一个了解和认识、思考同妻不幸生活的平台。同妻现象是掩盖在性别歧视下对性向歧视的一种反抗。同妻们的平台可以帮助人们更好地理解性向歧视的恶果。同时,它有利于化解部分人的怨恨情绪。当然,化解怨恨的前提是科学引导,即用人性中的同情心来引导。
从长远看,同妻们自己组织起来发声,会使人们更清晰地听到来自这一群体的真实心声。目前,有识之士支持GAY发声,已经看到让GAY自己说话会带来很多好处,会听到更真实的声音,也由此能更多地接近真相与真理。对同妻也是如此。在关注同妻这个领域,中国媒体先行一步,必将引领社会上其他界别的人士给同妻以更多的关注和更大的话语空间。同妻问题涉及到人的自由与平等,当学界包括法学界也介入时,人们会想到支持同妻就必然要反对性向歧视,而这是关注同妻的最终积极成果。
同志之过抑或社会之罪
在发达国家,妇女和同性爱者都是社会上处于某种弱势的人群,这种社会地位使得双方彼此是对方天然的同盟军。中国的情况更为复杂,男权制和家长制影响深重。这种背景下,女性有成为“贤妻慈母”的义务,男性则是“无后为大”。这种强调婚姻和生育的文化使得男同必须结婚,男同进入婚姻是中国强力灌输孝文化的结果。
一位网名为“敬亭小哥”的男同在网络上发帖称,自己是一名离异的同志,结婚不到一月就离了。“虽然对方很爱我,但我没法爱上她,根本不想她碰我。最后不得不离,我对不起她。”“敬亭小哥”一方面提醒女士留意丈夫同性恋倾向的蛛丝马迹,一方面也坦陈:“我想替男同说一下,我们也是不得已。我们真的不想结婚,只想找个自己爱的男人好好生活,可社会不允许。如果可能你们这些同妻也要站出来,让人们重视这种事,不然还会产生同妻。在同志网上那些没结婚的男人都说他们以后会结,言下之意就是他们必将源源不断地毁掉一个女人的幸福。”
张北川也为记者讲述了同样真实的故事:2011年初,在青岛,一位咬牙支撑到37岁还没有结婚的男同陪家人为故去的父亲上坟时,母亲认为儿子不结婚是自己对不起丈夫,在墓碑前当着亲人哭天嚎地,逼着儿子发毒誓近期结婚,否则自己就在墓碑上撞死!尽管那位男同早已向家人表明自己的性向和拒婚的原因,但见母亲心意已决,唯有痛苦地点头答应。
“像这样在压力下结婚的男子,我们该指责吗?这些年间我知道多起母亲病重在床哭求儿子结婚的事情,也听过一些儿子或女儿把性向告诉亲长后引起亲长偏瘫的悲剧,甚至还有过年轻GAY的父亲杀死儿子的固定男友这样的惨剧。这就需要我们很认真地追究社会的责任了。是社会体制和文化等造成了这种大痛苦,而同妻的痛苦也包含其中。”张北川说道,“不过,还有一个重要现象,就是已经有很多男同不结婚,坚决拒绝用结婚这种方法来满足亲人和社会对男性的预期。许多拒婚的男同表示,拒婚是为了不使自己受伤害和避免伤害无辜女性。这是男同中出现的对自我的高标准道德要求,是值得赞美的。在我们不能轻率谴责男同结婚的环境中,需要学会赞美那些敢于咬紧牙关实现自我的男同。”